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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转破”案件在破产清算过程中典型实务问题研究

2020-04-10
“执转破”案件在破产清算过程中典型实务问题研究
 
  王婉晴
 
 
内容摘要“执转破”即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是人民法院司法工作机制的创新。通过“执转破”,一方面有助于缓解执行积案、清理僵尸企业;另一方面,以公平为价值导向,最大程度实现破产企业资产最大化、保障债权人利益。但是,管理人在“执转破”案件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仍面临很多实务难点问题。本文通过对“执转破”制度的剖析,结合宁波地区相关司法实践现状与笔者实务经验,围绕“执转破”案件进入破产清算过程后面临的债务人债务被清偿后的程序争议、没有债权人或只有一个债权人来申报债权时的具体处理方式、债务人主体资格注销难等问题进行分析并提出针对性建议。
 
关键词 “执转破”  债权申报  债务人注销
 
    一、“执转破”出台背景与基本概念
    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以下简称“执转破”)是人民法院司法工作机制的创新。在2015年2月4日起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中正式确立了“执转破”规则,从制度上打通了执行不能案件通过法院移送进入破产程序的通道。前述司法解释第513条至第516条设置了“执转破”案件的程序通道,包括启动、审查、受理、启动未果后的清偿顺位等。
2017年1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的通知,同年2月6日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负责人就《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答记者问也随后发布。自此,进一步细化了“执转破”案件中执行与破产的程序衔接可操作化。
目前,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也在顶层推动之下出台了《关于执行程序与破产程序衔接若干问题的纪要》。
    从概念上来说,“执转破”具体是指当执行法院发现被执行企业法人符合破产条件,经有关当事人同意后执行法院应及时将企业移送破产程序。“执转破”应符合以下三个要件:第一,被执行人为企业法人;第二,被执行人或者有关被执行人的任何一个执行案件的申请执行人书面同意将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第三,被执行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
从实体上来说,“执转破”有利于健全市场主体救治和退出机制,有利于完善司法工作机制,有利于化解执行积案,是人民法院贯彻中央供给侧结构性改革部署的重要举措。大力开展“执转破”工作,也是公平保护债权人和债务人合法权益,维护司法公正和司法公信力的需要,是运用破产法治思维和法治方式促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有效方式。
 
    二、“执转破”制度设计的现实意义与宁波司法实践现状
   (一)执行程序破产程序之间存在天然的制度衔接空间
执行程序作为一种传统的民事救济方法,旨在通过强制执行手段实现单个判决的最终履行。正是基于这种效益化的单个清偿,当债务人财产不足以清偿所有债务时,会产生后诉讼或者没有诉讼的债权人只能得到部分清偿,甚至无法得到清偿的不公平现象。因为先提起诉讼而优先获得生效判决文书的债权人可以通过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的手段而优先获得所有清偿。故破产制度正是由此产生。
破产最早起源于古罗马的《十二铜表法》,其核心理念在于公平。这种公平不仅仅适用于债权人,也同样适用于债务人。现代破产法的立法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要公正解决债务人丧失清偿能力时的债务清偿问题,保障社会经济秩序,实现法的公平、正义价值,就必须有一种与原有的债权制度和诉讼与执行制度不同的特别法律来调整,这就是破产法。
执行程序与破产程序虽都是强制债务人清偿债务的方法与程序,但两者的区别也是非常明显的。执行程序是个别执行的制度;破产程序是概括执行的制度。破产法确立了破产管理人制度以及破产撤销权、无效行为等有助于债务人财产追收的制度,可以更好地按照市场化、法治化的方式来实现债务人财产价值最大化。必须承认,在发达的执行制度和渐趋全网覆盖的执行措施之下,执行程序中法院对债务人财产的执行查控能力远远胜过破产管理人,但执行法院无法通过破产撤销权、无效行为、出资义务加速到期、高管非正常收入的追回等制度措施来实现债务人财产价值的最大化。不仅如此,在破产程序中、执行程序中遇到的“企业法人资产、负债甚众”“部分企业存在关联企业”“企业实际运作、生存依赖于员工和市场行情”等无法解决的难题,都可以通过管理人尽职履责、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和破产制度的运用得到化解。因此,在债务人无法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况下,破产程序具有执行程序无法比拟的优势。
 
   (二)“执转破”对国内司法执行现状的现实意义
    1. 解决执行不能,处理僵尸企业
执行不能是指当债务人客观上履行不能而无法执行的情形。法院受理的强制执行案件中,大概有40%的案件属于前述执行不能的情况。
一般来说,执行不能可以划分为两大类:
第一、自然人债务。作为被执行人的自然人因自身经济能力有限,完全没有清偿能力。
第二、法人债务。作为被执行人的法人企业对外欠债累累,且处于无财产、无人员、无办公场所的状态。这些企业一般被称为僵尸企业。
2017年的执行案件数据表明,进入执行程序的僵尸企业多达20余万件,涉及执行案件100余万件。根据2000-2013年(不含2010年)中国工业企业数据库的数据,此期间中小民营僵尸企业的数量和比例逐步上升,过去13年间的平均比例高达58%。
上述的中小民营企业往往经过财产调查后不能发现可供执行的财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519条规定,法院会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但值得注意的是,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并不意味着债权债务关系的消灭,只要后续发现这些被执行的僵尸企业存在财产,债权人可以随时请求法院执行,但此种可能性极低,故僵尸企业一直存在,无法被注销清理,也在一定程度上占用了工商的企业名称核准登记资源。
同执行不同的是,破产程序是终局的。通过破产清算可以最终消灭债务人的主体资格,不但可以化解执行积案、解放法院执行资源,而且可以达到优化市场资源配置的效果。
 
    2.实现公平清偿,处理不当行为
破产程序以公平为价值导向,只要有一个适格主体申请破产,且法院裁定受理的,作为管理人来说,就必须通知全部债权人。其打破了执行程序中“先到先得”的个别清偿和清偿顺序,保障劳动者等弱势群体的职工债权,并努力通过实现债务人资产价值最大化来提高普通债权清偿率。
在实践中,有些企业为了逃避债务清偿责任,会通过无偿或不合理低价转让财产、虚构债务并清偿、放弃债权、临时提高薪酬等办法,致使执行时债务人企业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或者剩余财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31条、第32条的可撤销规定,以及第33条无效认定,管理人可以追回债务人的财产,有效规避债务人财产的不当减损。
 
   (三)宁波地区“执转破”司法实践现状
    目前,针对宁波地区的“执转破”案件,不管是基层法院受理的或者是宁波中院受理的破产清算纠纷案件,统一由宁波中院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破产管理人指定工作规程(试行)》规定,在推荐的三家机构中以随机方式确定管理人,另外两家机构分别为1号和2号备选机构。以2019年最新数据为例,从2019年1月7日至2019年6月19日,宁波中院共随机指定89件破产清算案件的管理人,这89件案件基本都属“执转破”案件。
根据笔者经办的“执转破”案件来看,它们一般存在以下几个共性的特点:1、系企业法人破产清算,且企业在进入破产程序之前早已停止经营;2、企业名下基本无财产,无账册,无人员;3、债权人数量不多,但一部分存在税款债权。
 
    三、“执转破”案件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的典型问题、案例分析与操作建议
   (一)典型问题一:债务人债务被清偿后的程序问题
针对债务人债务被清偿后的程序在实践中的处理有所不同,主要分为以下两种情形:
    1. 法院裁定终结破产程序
援引两则案例来说明债务人债务清偿后以此种程序处理。
案例1:温州中缔商业管理有限公司管理人合同、无因管理、不当得利纠纷破产民事裁定书/永嘉县人民法院/(2015)温永破字第17号
本案管理人向法院提出终结破产程序的请求,法院认为第三人为债务人清偿全部债务,原债权人对债务人不再享有债权,债务人破产程序应予以终结,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108条第1款的规定,裁定终结破产程序。
案例2: 四川省西昌宁远工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四川省西昌变压器公司等国有企业破产一案民事裁定书/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07)川凉中民破字第1-64号
法院认为因债务人及关联企业已按法院裁定认可的破产和解协议内容向债权人履行了全部付款义务,债务已全部清偿完毕。故债务人破产的原因已消失,破产程序没有再进行下去的理由,应当依法终结破产程序。后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108条第2款的规定,裁定终结破产程序。
值得一提的是,案例1和案例2有一个共同之处是人民法院在已经裁定受理破产案件后,才发生了债务人自己清偿所有债务或者第三人代为清偿所有债务的情形。所以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108条作出终结破产程序裁定的前提有两点:
第一,向法院申请终结破产程序请求的时间点在破产案件受理之后,破产宣告之前;
第二,债务人自己清偿所有债务,或者第三人代为清偿债务人所有债务,或者第三人为债务人提供足额担保。
 
    2. 法院裁定驳回破产申请
    以下述案例说明按照此种程序处理的情形。
 案例3: 深圳市福瑞祥电器有限公司、惠州广惠精密铝材有限公司破产民事裁定书/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13民破9号
    法院认为因被申请人已向申请人清偿所有债务,申请破产清算已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2条规定的情形,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12条第2款裁定驳回破产清算申请。
 综上我们会发现,虽然所有债务已被清偿,但实践上的处理方式并未统一,这种不同的处理方式也会带来不同的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
若法院裁定终结破产程序,管理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121条规定,应在破产程序终结之日起10日内向债务人原登记机关办理注销登记,即破产人的主体资格将被消灭。破产人主体资格的消灭,不但可以化解执行积案、解放法院执行资源,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释放了工商企业名称核准登记资源,达到了清理僵尸企业,优化市场资源配置的社会效果。
但若法院裁定驳回破产清算申请,破产人的主体资格将继续存续,这意味着僵尸企业无法被注销清理,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占用了工商的企业名称核准登记资源。
 
   (二)典型问题二:没有债权人或只有一个债权人来申报债权
    1. 没有债权人申报债权
   (1)债务人申请破产
    以下援引两则案例来说明此种情形。
案例4:镇江金宇物资有限公司合同、无因管理、不当得利纠纷破产民事裁定书/镇江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0)镇经商破字第0006号
债务人镇江金宇物资有限公司自行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法院公告后要求相关债权人于公告之日起30日内向管理人申报债权,但债权申报期满后一直没有债权人申报债权。法院认为镇江金宇物资公司破产清算案无人申报债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12条第2款之规定,裁定驳回镇江金宇物资有限公司破产清算的申请。
案例5:宁夏一汽销售有限公司破产民事裁定书/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银民破字第11-1号
法院认为债务人虽账面负债虽大于资产,但无人申报债权,不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情形,已不符合破产条件,故裁定驳回债务人的破产申请。
   (2)债权人申请破产
目前笔者正经办某“执转破”案件,案件中已知债权人有且仅有一位,即破产案件的申请人。后该债权人将案涉债权转让给第三人,并向管理人发送了债权转让通知书。管理人通知债权受让人后,该债权受让人因其系债务人法定代表人朋友之故,表示不会申报债权。
管理人现阶段面临的问题是当债权申报期届满后,若不仅该债权受让人不申报债权,而且也没有其他债权人申报债权的情况下,如何进行下一步破产程序的问题。
“执转破”案件基本都系债权人申请破产,如果参考前述债务人自行申请破产但无人申报的第一种情形,基于其他债权人自己权利的放弃,可以视为不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从而不符合破产条件。但出于对债权人的保护,债权人申请法院破产的文书是否能作为债权申报的一种形式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48条“债权人应在法院确定的债权申报期限内向管理人申报债权”,以及第45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应当确定债权人申报债权的期限”,从形式及时间上来说,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在债权人申请破产之后,而法院确定债权申报期限又在法院受理破产案件之后,从程序正义的角度,债权人申请法院破产的文书不能视为债权人已经向管理人进行债权申报。
综上,笔者认为无论是债务人还是债权人申请破产,只要债权申报期限届满后没有人向管理人申报债权,均可视为不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从而不符合破产条件,法院可以裁定驳回破产申请。
 
    2. 只有一个债权人申报债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62条规定,第一次债权人会议由法院召集且需要在债权申报期届满后十五日内召开。管理人会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上向法院报告工作,并向债权人会议报告前一阶段的职务执行情况。同时,债权人会议会对管理人撰写的议案进行表决。
根据法条,第一次债权人会议的召开似乎没有除外情况。实践中,一般在仅有一个债权人的情况下,也都会召开第一次债权人会议。
但笔者的问题在于,若债权申报期届满后有且仅有一个职工债权,第一次债权人会议是否仍需要召开?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48条“债务人所欠职工的工资和医疗、伤残补助、抚恤费用,所欠的应当划入职工个人账户的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费用,以及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支付给职工的补偿金,不必申报,由管理人调查后列出清单并予以公示”的规定,职工债权无需申报,由管理人公示即可。
在实践操作中,管理人会将职工债权列入第一次债权人会议资料中的债权初审表中,但在债权人会议议案表决过程中,享有职工债权的职工并不参与表决,职工债权也不会列入无财产担保债权总额中。
因此,债权申报期届满后有且仅有一个职工债权,若继续召开第一次债权人会议,那么债权人会议的决议将面临无人享有表决权利,无人进行表决的尴尬境地。
故笔者在此建议,法院和管理人可以结合实践考虑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召开的除外情况,如面对债权申报期届满后有且仅有一个职工债权,可以选择不召开第一次债权人会议,由管理人向法院和职工提供书面的工作报告即可。同时也可以起到节约司法资源,简化程序的效果。
 
   (三)典型问题三:债务人主体资格注销    
“执转破”案件的特点之一是该类破产案件的债务人基本系企业法人。根据前述《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121条规定,管理人应承担办理破产企业注销登记的责任。
根据目前宁波地区企业注销的实操流程,办理工商注销的前提之一是需要该企业提供由税务机关出具的完税证明,而完税证明只有在企业完成清税,即没有欠缴税款时才能出具。
对于“执转破”的破产企业来说,名下基本无财产,它们既没有能力支付管理人报酬、也没有能力承担破产费用、更没有能力向税务机关缴纳欠缴税款。由此产生的问题是:如果欠缴税款没有清偿,税务机关就无法出具完税证明,工商也无法注销登记,破产案件始终不能真正地结束。
但前述清税难点将在2019年7月1日起有了实质意义上的新的解决办法。因为根据国家税务总局于2019年5月9日发布的《关于深化“放管服”改革 更大力度推进优化税务注销办理程序工作的通知》(税总发〔2019〕64号):经人民法院裁定宣告破产的纳税人,持人民法院终结破产程序裁定书向税务机关申请税务注销的,税务机关即时出具清税文书,按照有关规定核销“死欠”,前述通知自2019年7月1日起执行。
因此,根据前述通知,即使存在破产企业欠缴税款的情形,只要管理人向税务机关提供终结破产程序裁定书,税务机关就需要出具清税文书,并配合完成相关税务注销办理程序。
 
四、小结
本文通过对“执转破”制度的剖析,结合宁波地区相关司法实践现状与笔者实务经验,围绕“执转破”案件进入破产清算过程后面临的债务人债务被清偿后的程序争议、没有债权人或只有一个债权人来申报债权时的具体处理方式、债务人主体资格注销难等问题进行分析。
笔者尝试就前述问题归纳如下:
第一,“执转破”案件进入破产清算后,当债务人债务被清偿,法院在后续程序中主要有两种处理方式:其一是裁定终结破产程序;其二是裁定驳回破产清算申请。因这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会带来完全不同的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目前存有争议。
第二,若债权申报期届满后没有债权人向管理人申报债权,均可视为不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从而不符合破产条件,法院可以裁定驳回破产申请;若债权申报期届满后有且仅有一个职工债权,可以不召开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建议由管理人向法院和职工提供书面的工作报告即可,起到节约司法资源,简化程序的效果。
第三,税总发〔2019〕64号文件的出台解决了“执转破”案件因没有财产而无法清税注销的问题,自2019年7月1日起,只要管理人向税务机关提供终结破产程序裁定书,税务机关就需要出具清税文书,并配合完成相关税务注销办理程序。
综上,“执转破”案件的推进,需要落实破产清算的具体问题并有效解决程序难点。这不但能缓解执行积案的困境,也能高效有序地清理部分僵尸企业。作为管理人,要把握破产法公平的核心观念,一方面做到破产企业资产价值的最大化处理,另一方面也要充分维护债权人的利益。同时,管理人需要配合法院落实“执转破”案件简化审理、建立执行和破产的信息整合与共享机制建设,为“执转破”工作取得新进展和服务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营造良好的司法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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